治疗中心和赌瘾的博弈

在今年4月试图自杀之前，28岁的陈树项（化名）已经在赌博中输了近700万元。如果不是父母的帮助，这个数额他根本无力偿还。

两个月后，陈母将他从福州老家送到一家位于上海郊区的私营戒赌中心。陈告诉澎湃新闻，这是据他们所知国内唯一提供戒赌服务的机构。

戒赌中心的创始人佀国旗告诉记者，在过去的十年间，他的机构已帮助了超过10000个“赌博受害者”。目前，中心约有30个学员定期参加每周的治疗和教育课程，此外还有4名“住校”学员，陈树项就是其中之一。佀国旗介绍说中心所使用的方法不仅强调赌博有害，更倡导一种健康有节律的生活方式。然而，网上也有评论质疑中心的工作。

陈树项已经在戒赌中心度过了一周，看似安静腼腆的他在回忆起第一次赌博赢钱的经历时还是显得有些兴奋。2010年世界杯期间，当时还在读大学的他通过赌球一下子赢了20万元。“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桶金，”他的语气中透出自豪，“对于像我这样之前从来没挣过一分钱、什么都靠父母的人来说，这真的是件很不得了的事。”

国人好赌是有渊源的，然后在大陆赌博是违法的行为。据《刑法》第三百零三条规定，以营利为目的，聚众赌博、开设赌场或者以赌博为业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另外，组织中国公民１０人以上赴境外赌博，从中收取回扣、介绍费的也被视为“聚众赌博”。今年6月，16名澳大利亚皇冠度假酒店集团的雇员因涉嫌组织中国游客赴境外赌博而被判入狱。

然而百度搜索“戒赌”，结果中只有佀国旗的戒赌中心是有明确地址的。宣传戒赌疗法的传单在上海各大商业中心时常出现，但大多仅仅是变着法子在兜售出千工具或者传授出千技巧。一张名片上甚至赤裸裸地写着：“如果你戒不了赌博，那就学些能赢钱的真技术。”

佀国旗称，这些所谓的戒赌课程往往会以教授出千技巧为承诺向学员索取高额费用。“学一项技术或买个工具会让你花费几千到30万元，”他说。尽管没有戒赌相关资质，佀国旗的戒赌中心依然吸引着一大批寻路无门的赌博成瘾者。

“我们在一档电视节目上了解到他，他为我和我的家庭提供了很大的帮助，”陈树项说。尽管只在中心生活了一周，他对这位戒赌中心的创办者流露出极大的敬意。

现年44岁的佀国旗来自河南，曾在家乡濮阳开过几家理发店。他说他的戒赌事业始于他赌博成瘾的妻子。为了帮妻子戒赌，佀国旗关掉了自己的理发店，带着妻子周游全国，探访那些被赌博破坏的家庭。

2008年，佀国旗在杭州成立了自己的戒赌中心，随后迁到北京。在2015年搬到上海嘉定一座几近废弃的酒店内。中心的工作人员从佀国旗夫妻二人逐渐发展到一个10人左右的团队，其中大多数之前是赌博上瘾者。“我不认为他们是赌徒，相反，我认为他们是赌博的受害者，”佀国旗对澎湃新闻说。

据戒赌中心的心理治疗师周瞿介绍，戒赌治疗需要至少21天来帮助赌博成瘾者培养健康的习惯。“我们必须每天强化这些行为，这样才能把这些行为培养成习惯，”他告诉澎湃新闻。

在这里，所有学员每天7点前起床，上午诵读《论语》、《道德经》之类的国学经典，进行一对一或者集体心理疏导课程。中午两小时午睡之后是一些以家庭观念和社会责任为主题的课程。有时候，学员们也会观看讲述赌博如何让人家破人亡的电视纪录片。下午4点，所有学员和工作人员一起进行体育锻炼。

在戒赌中心，学员们被禁止使用手机和电脑。佀国旗认为，来他的中心接受治疗的学员里，百分之九十是网络赌博成瘾，而非麻将、扑克等传统的赌博形式。

不同于毒品管制，我国目前还没有一部针对赌博的独立法律文件，对赌博活动的规模也没有官方数据。根据英国咨询公司H2 Gambling Capital的数据，2016年中国的赌博者在大陆、香港及澳门总计输了624亿美元，这个数额仅次于美国。许多中国人到美国的赌场去下注：2015年，拉斯维加斯接待了超过20万中国游客；在2016年12月，赌城首次推出从中国直飞拉斯维加斯的航班，以及一座专门迎合中国旅客口味的赌场酒店。

对于众多深受赌博之害的家庭来说，佀国旗的戒赌中心似乎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在4月，戒赌中心成为合法的实体—作为民营非企业机构在贵州省台江县民政部正式注册。与此同时，中心在不断地走向商业化。

“商业化运作对于保证我们服务的持续性至关重要，”戒赌中心总经理邢衡源（化名）告诉澎湃新闻。“我们提供的是公益性质的服务，但公益服务不一定是免费的。”

邢衡源3月从河南郑州来到佀国旗的戒赌中心寻求治疗。当佀国旗邀请他做中心的经理时，他倍感惊讶。曾经是保险经纪人的邢衡源说他之前年入百万，但两年来因为网络赌博他输了300多万。“我总觉得有我的收入在，我能还清赌债，然后回本、赢钱，”邢衡源说，“但最终，我发现我战胜不了的是我的欲望：如果我赢了，我就想赢更多；如果我输了，我就想赢回我输掉的钱。”

赌博带给他赢钱的狂喜，也让他因焦虑而倍感折磨。最终，32岁的邢衡源辞掉了工作，来到佀国旗的戒赌中心。他相信没有其他人的帮助，他的赌瘾戒不掉。“戒除赌博的心理挑战甚至比戒除毒瘾更大，”他说。然而他自己在到戒赌中心的当天就成为了中心的总经理——在闲聊后，佀国旗告诉邢衡源他自我调整得很好。

如今，邢衡源着力于推广戒赌中心的服务以及寻求合适的商业合作。据佀国旗介绍，中心的项目还没有固定的定价方案，所有学员可以根据他们的意愿和能力自行捐赠一定的金额。当被问及费用时，陈树项吞吞吐吐，但另一位倪姓的学员告诉澎湃新闻，他当时为一个为期7天的课程和食宿付了5000元。

佀国旗的戒赌中心在网上的一些论坛里颇受非议，一些评论指责佀国旗是个骗子。当被问及网上的言论时，佀国旗回答道，“我很少在网上看到有关我的负面言论。”

陈树项对佀国旗的方法充满了信任，他已经报名了在中心为期3个月的课程。“没有赌博者愿意跟别人打开心扉，因为头脑清醒的人是不能理解我们的行为的，”他解释道，“但是这里的人可以。”